先说一件最近在医疗圈传得很广的事。
上海德达医院，一家做心血管特色的民营医院，2025年初被上海市市场监管局开出罚没合计652.93万元的处罚决定书。原因是什么？2018年到2023年整整五年间，跟130家医院的261名在职医生签"合作协议"，一共打了512.05万元推荐费出去，换来1148笔患者业务。 医生把在自己医院接诊过的患者，"推荐"过去做进一步治疗，按人头拿钱。
这不是孤例，许昌爱尔眼科因为"转诊费"名义贿赂推荐人、涉及181名患者，也被罚没超19万元。
一边是这些触目惊心的灰色利益链被扒出来，另一边是6月15日国家卫健委第15号令正式生效——医师多点执业的规则，迎来了一次根本性的重写。
两条线碰到一起，整个医疗圈的空气都紧了一下。
一、新规到底改了什么？三句话说清，不绕弯子
6月15日，国家卫健委发布第15号令（《关于修改和废止部分部门规章的决定》），对《医师执业注册管理办法》《医师外出会诊管理暂行规定》等5件规章集中修改，公布之日起直接施行。
最核心的变化就这几条，但每一条的"后坐力"都比条文本身大得多：
第一，一名医师只能有一个"主执业机构"。
以前叫"主要执业机构"，现在一字之差改成"主执业机构"，强调唯一性。对标的是2022年《医师法》第十五条："医师在二个以上医疗卫生机构定期执业的，应当以一个医疗卫生机构为主"。
第二，多点执业从"备案"变成"申请增加执业机构"。
以前在很多省份，医师在区域内多点执业走的是备案制——填个信息、系统里登一下，就算合法，主执业机构未必第一时间知情。
新规明确：医师到其他机构定期执业，须向批准该机构执业的卫生健康行政部门申请办理增加执业机构手续，注明机构名称。备案制时代结束了。
第三，外出会诊报酬制度化、阳光化。
修订后的《医师外出会诊管理暂行规定》要求：会诊医疗机构必须建立医师外出会诊费用分配制度，按制度给付合理报酬并依法纳税，报酬要体现"职业特点和技术劳动价值"，法定节假日完成会诊的还要提高标准。
也就是说——飞刀的钱以后要走对公、走制度、走税，不能再是信封里塞现金、微信转账那种"你懂我懂"的模式了。
另外还有一组重要的豁免场景：参加规范化培训、进修、对口支援、会诊、突发医疗救援、义诊，以及在医疗联合体内的医疗机构中执业——这些按《医师法》第十八条，不需要办理变更注册手续。
二、为啥民营医院老板看完新规，第一反应是"脖子被卡住了"？
道理不复杂，但后果很具体。
过去十几年，大量民营医院的核心竞争力就两个字：专家。
不是自己的专家——是自己养不起、也招不到的那种三甲大咖。怎么办？靠多点执业备案制，请公立医院的专家周末过来坐诊、做手术、带团队。专家赚份合法外快，民营医院借人家的牌子接患者，两边都得利。
现在这条路没被"禁止"，但被"照亮"了。
一位民营医院从业者说得很直白，这段话在业内已经传疯了：
"以前医生多点执业，在系统上备案就行，公立医院大多不知情，或者知情也睁只眼闭只眼。现在改成向卫健部门申请增加执业机构，公立医院一定会知情。他们担心风险、担心患者流失、担心核心人才被竞争对手用钱撬走——你说他们会痛快批吗？"
这不是阴谋论，是管理逻辑的必然。
你想想站在公立医院管理者的角度：
我花十年把你培养成一把刀，设备、平台、病例资源、学术声誉全是我给你的。你周末跑 competitor 那边开刀，出了事患者找谁？找你？还是找我这个主执业机构？万一你在那边出了医疗事故，我的招牌沾不沾灰？万一你把在我这排队的病人"顺"到那边去了，我的床位空着给谁？
所以新规一落地，公立医院的管控意识只会更强，不会更弱。哪怕法规条文上没写"必须经主执业机构同意"，但劳动合同里的专属义务、医院内部的考勤和绩效管理、医疗安全和纠纷责任的兜底压力——这些"软钳子"，比硬规定更管用。
一位在大三甲待过的民营医院管理者讲了段特别真实的话：
"以前在大三甲，医生周末去民营飞一刀能拿7000块现金，医院知道了以后就说：行啊，那你周末在我这加手术吧，一次给你算5000，医生也同意——因为他不敢丢编制丢平台。稍微差点的公立医院养不起医生时，会睁只眼闭只眼放行；真正好的三甲，根本不需要明文禁止，各种软性手段够你受的。"
三、阳光化的另一面：正当其分，也阵痛十足
先把话说正——新规的出发点是站得住的，甚至是必要的。
旧规则下的问题，明眼人都知道：
- 飞刀几千上万块的劳务，走私人转账、走信封、走"咨询费"，一分钱税没有，一页纸凭证没有。财税流失是一回事，更可怕的是出了并发症，患者告谁？ 医师算不算非法行医？民营医院算不算违规聘用？三方全在灰色地带裸奔。
- 有些所谓"多点执业"，本质上就是中介牵线搭桥抽佣金。专家不知道、患者多付的钱里有一大截被中间人吃了，链条长到谁都说不清。
- 还有一些更恶劣的，就是以"专家合作"为名、以"转诊提成"为实的变相商业贿赂——上海德达那个案子就是教科书级别的警示。
从这个角度看，把会诊报酬制度化、走对公、完税、建分配制度、法定节假日提价——方向完全没错。医师的技术劳务价值本来就应该在阳光下定价，而不是让专家靠"信封厚度"决定去不去、让黑中介两头吃差价。
但问题是：当灰色收入被阳光化之后，专家实际到手缩水了，流程变长了，审批变难了，谁还愿意出来？
有业内人算过一笔极现实的账：
一笔飞刀手术，患者私下给专家7000块，专家全拿。
合规化之后：邀请医院对公入账→医院提管理费（行业惯例约20%~30%）→剩余走劳务报酬个税预扣→再发到专家手上。综合算下来，实际到手可能砍掉近一半。
专家不是圣人。当"合法合规"意味着同样一台手术、同样一个周末、收入对半砍，而且还得走层层申请、让本院领导全程知情——出工的意愿一定降。这是人性，不是觉悟问题。
而对民营医院来说，更致命的是：
以前请专家，是你和专家两个人的事（私下协调，灵活高效）；
现在是你、专家、专家的主执业机构、两家卫健部门、财务税务五方的事（透明，但笨重）。
灵活度死了，成本活了，不确定性高了。
四、这才是真正该担心的事：当正规渠道变窄，灰色渠道会不会反而膨胀？
这才是全篇最关键的一段，也是读起来最不舒服的一段。
《健闻咨询》的报道里提到一家M医院（化名），每月把50%以上的收入用来从公立医院"买病人"——科室主任每月固定2万顾问费，每介绍一位患者再抽消费单价的20%~40%提成，钱不打本人卡，打亲戚朋友的账户，怕税务查。
另一位民营医院管理者的话更刺骨：
"高峰时80%的住院病人都是从公立医院买来的。一旦正规获客途径断了，医院同样是死。"
这话虽然是极端说法，但它道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对大量二三线城市、没有品牌背书、没有医联体大树可靠的中小民营医院来说，专家不来=患者不来=收入断流。
当"请专家合法合规来坐诊"的门槛拉高、成本拉高、变数拉大之后，不会有几家民营医院会乖乖关门等死——它们会去找更隐蔽的替代方案。
比如：
- 转诊合作从"签协议、留凭证"变成更深的地下——连转账记录都打散、打远、打到不相关账户，表面上看啥都合规，底下利益链照样转
- 从"买专家的时间"转向买基层卫生院、诊所、药店、理疗店的导流渠道——不直接碰在职医生，但效果一样：把患者往民营医院送
- 从"靠名医"转向靠营销堆量——短视频投放、医美式的获客漏斗、把体检套餐当引流钩子……医术不够、运营来凑
换句话说：你堵住了飞刀的信封，但如果民营医院的生存压力没变、患者信任度没变、品牌差距没变，那堵住的灰色只会换件衣服、钻另一个洞出来。
这就是为什么业内真正清醒的人，对新规的态度是"短期叫好，中长期捏汗"——
"合规风险低了，但经营压力陡增。在公立医院医联体、医共体从技术和患者两头封锁，医保监管持续加码的背景下，新规可能把更多民营医院推向更危险的灰色捷径。"
五、最该追问的不是"民营医院怎么办"，而是患者怎么办
这事聊到这里，容易滑进"站队"陷阱——好像我在替民营医院喊冤，或者替公立医院辩护。
都不是。
最该关心的是屏幕前的普通人：你在哪里看病、花多少钱、能不能挂到靠谱的专家号。
新规对普通患者的影响，可能是这样的：
好的那面——
会诊费阳光化之后，理论上患者的钱更多进了制度内的定价体系，而不是被信封、中介、隐形回扣层层抽成。医疗责任主体更清晰，出了事找谁、怎么举证，比以前有法可依。飞刀不再是"野路子"，专家的执业安全也更高了。
让人担心的那面——
如果顶尖专家的院外坐诊意愿下降，基层和中小城市的疑难患者，可能又要被迫回"长途奔波去大城市三甲"的老路。本来在家门口民营医院就能解决的手术，现在请不到人了，你只能去省城排队、住旅馆、家属陪护请假——综合成本未必比飞刀低，只是从"灰色"变成了"正规贵"。
更现实的担忧是：如果部分民营医院因为请不到专家、患者不来了、营收撑不住了，开始从别的方向疯狂找补——过度检查、过度治疗、把体检当钓鱼、把常见病当大病治——那这种"合规外壳下的疯狂逐利"，对患者来说反而更危险，因为你连防备的线索都没有。
六、这件事真正该指向的结论
新规本身不坏。让医师劳务价值被看见、被计量、被合法保护，终结信封飞刀时代，让它走对公走完税——这一步早晚得迈，迈晚了窟窿更大。
但它真正落地好不好，不取决于卫健委一纸令，而取决于三件紧随其后的事能不能跟上：
1. 公立医院的人才管理机制能不能同步松绑
不是让医院"失去控制权"，而是把控制方式从"我不让你走"变成"我跟你签清楚责权利"。专家出去坐诊可以，但医疗安全责任怎么划、本院工作怎么保质、工时怎么守——白纸黑字，公开谈，别靠潜规则压人。
2. 合规会诊的定价体系和分配比例能不能做到让人"值得出来"
如果阳光化的结果就是专家到手砍半、流程翻倍，那再高尚的制度也会被消极抵制。技术劳务价值的定价改革，不能只在纸上，得让医师摸到实惠。 医保和服务价格改革如果能跟上，才是真正的"疏"而不是光靠"堵"。
3. 民营医院的生存模式能不能被逼向正轨，而不是逼向更深的地洞
这需要的不是再多一道禁令，而是真正的差异化定位——做公立做不了的（服务体验、细分专科、夜间门诊、慢病管理），而不是永远靠"挖别人家的专家、抢别人家的人"活着。做不到这一点的，淘汰掉也不可惜。怕的是淘汰不掉，反而变异得更隐蔽。
说到底，6月15日这纸新规，表面改的是医师的注册流程，深层改的是整个中国医疗体系的"钱从哪来、人往哪走、责谁来担"。
它像一面镜子——照出飞刀多年的灰色积弊，照出公立与民营之间扭曲的竞争关系，也照出我们每一个人在"想看专家"和"怕被坑"之间的纠结。
你是患者的话，下次再听说"某某专家周末在某个民营医院坐诊"，不妨多问一句：这个坐诊走的是正规多点执业登记，还是某个你永远看不到的抽屉协议？ 因为这两种情况下，如果你真躺上手术台，你的保障等级是完全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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